01版:要闻02版:要闻03版:要闻04版:要闻05版:读书周刊/读书06版:读书周刊/读书07版:读书周刊/读书·连载·广告08版:特稿·广告
广告观察者蕾拉,冷静而克制
上一版   下一版07:读书周刊/读书·连载·广告

观察者蕾拉,冷静而克制

2018年04月29日   07 :读书周刊/读书·连载·广告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袁筱一

  蕾拉·斯利玛尼凭借 《温柔之歌》 获得2016年法国龚古尔文学奖,被评为“给法国文坛带来了清新的风气”。
  《温柔之歌》中文版译者、华东师范大学外语学院院长袁筱一教授的这篇翻译手记,记叙了她翻译这部作品的过程与感受,如何在“不期的幸运”中理解、解读这一法语作品的风格和价值。
  所谓题材不过是个幌子

  2016年年底,浙江文艺出版社上海分社社长曹元勇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翻译新晋龚古尔文学奖得主蕾拉·斯利玛尼的两部小说。他很客气,说不需要我急着答应,看看再说。
  龚古尔文学奖每年11月颁奖,以现在媒体传播的速度,消息自然早就传开了。但没有读到作品前,我对作家的了解也仅限于年轻、女性这一类的字眼。另外就是听说《温柔之歌》写的是“保姆题材”。
  我对题材之类的说辞并不敏感,因为法国小说一向不是一两句话就概括得了中心思想的,更多的时候,所谓题材不过是个幌子。另一方面,我完全知道曹社长的客气也是出版社一贯“引诱”译者的伎俩。不过,还是顺水推舟地上了钩,多少出于对龚古尔奖的信心。早先译过同是龚古尔奖得主、同是年轻女性作家的恩迪亚耶的作品,对翻译而言固然是比较痛苦的记忆,但作为一个读者,的确是满足的。
  于是读了《温柔之歌》。惊艳谈不上,惊喜却还真是不少。原先读到的介绍都没有错,是“保姆题材”,写了日常生活的场景:一个家庭为各种危机所迫,请了一个保姆,开始的时候觉得简直是上苍派来拯救家庭的天使,没有料到(或者说我们从来没有费心思去“料”),和所有人一样,“天使”也有被逼仄的生活追着喘不过气来的一面。雇主的生活危机还没有解决,又叠加上了保姆的生活危机,两种危机彼此纠缠着,让日子一步步走到了小说开始就已经呈现的血淋淋的保姆杀婴场景。
  我很喜欢后来见到蕾拉之后,她自己对于小说主题的解释。她不否认这是一部关于保姆的小说,因为在她看来,保姆是个特别的行业,雇主付钱,想要交换的却是爱,是温情。爱是可以用钱来买的吗?这个问题,脱离了爱情的范畴,好像讨论得还真是不多。

  反其道而行之的突破

  蕾拉是一个很聪明的作者。小说里埋了很多线索,但是年轻如她,却懂得控制。她把最难的时刻写在了小说的开头——“婴儿已经死了”,接下去就是通过结构控制节奏的问题。雇主与保姆之间,雇主夫妻之间,保姆与雇主的孩子之间,保姆和自己的孩子之间,保姆与自己的房东之间,各种对峙交错着平行展开。节奏很快,每当一个条线进展到令读者感觉喘不上气来的时候,蕾拉就会插入另一个条线,让快要坠入黑暗深渊的心稍微再提上来一点儿。
  是啊,哪里不是深渊呢?性别、种族,甚至是阶级。原先都是语言维系的鲜亮的外表,揭开来一点点地探过去,竟然哪里都是不忍直视的疮疤。《温柔之歌》 让我喜欢的地方之一,是它在不大的体量里,容纳了很多看似重大的问题,但并不浓墨重彩地写透,更不带有理想主义的批判,而是就作为一个观察者,冷静而克制。很多评论都会谈到蕾拉的克制。这种克制,不仅是语言上的,还包括主题上的。当代小说家当然在任何意义上都需要深深涉入日常生活,哪怕是以书写历史的方式,然而,是否懂得与铺天盖地的网络正义拉开距离,或许真的决定了一个小说家的层次。
  说起来,蕾拉在这点上是很值得写一笔的。《温柔之歌》不过是她的第二部小说,处女作《食人魔花园》在2014年出版,算是初涉文坛。而龚古尔文学奖可谓法国文学的第一大奖,运行了一百多年,已经有了自己的惯性。就好像中国的茅盾文学奖一样,大出版社、已经成名的作者以及有分量的作品——分量既可以通过体量来体现,也可以用叙事、主题或是语言上的突破来体现——这几个因素缺一不可。除了是伽里玛出版社的作者以外,《温柔之歌》好像和其他两条不太沾边。无怪乎获奖之后,一帮评委忙着解释说,龚古尔奖终于回到了它奖掖年轻作者的传统,并说蕾拉给法国文坛带来了清新的风气。
  所谓的清新,自然是和此前的优秀作品有些不同。而法国文学历来是在重传统的同时也重突破。不过需要强调的是,《温柔之歌》的突破有些反其道而行之,不再一味追求语言的艰涩和困难,也不再追求主题的巨大隐喻性,甚至叙事上——倘若说叙事的追求是显而易见的——求新的野心也不是那么大。杀人的保姆在第一章里就在了,因为自杀陷入昏迷,而直到最后一章,她依然昏迷着,没有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进行解释。在这个如此看重解释、众多的解释可以完全淹没真相的时代,保姆的沉默也的确是个反讽。

  仿佛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蕾拉不止一次地提到过,灵感是来自于美国的一起保姆杀婴事件。要说保姆题材是让人不太敏感的话题,那倒也不完全对。《温柔之歌》 让我想起1995年法国一部挺文艺的电影《冷酷祭典》。因为时间比较久远,影片在中国没有什么知名度,但电影里的女主角、保姆的扮演者是现在仍大红大紫的于佩尔。
  影片的剧情和《温柔之歌》里的故事有不少相似的地方:一个法国中产阶级家庭聘用了于佩尔饰演的保姆,而这个保姆隐藏着一个并不令人激动的秘密:她是文盲。最终,文盲的秘密被雇主的女儿撞破,正是这个情节将影片导向高潮的一幕。保姆本能地威胁年轻的姑娘,要拿自己的秘密和姑娘怀孕的秘密做交换。姑娘纵使再反叛,也终究是那个中产阶级家庭中的一员,交易反倒是道德中不能接受的部分。
  于是,在保姆唯一的朋友、一个邮局女职员阶级论的挑唆下,直接的冲突演变成了阶级矛盾。最后,毫无预谋的,一边是中产阶级家庭沉浸在莫扎特的歌剧中,另一边是保姆与邮局女职员各执一杆猎枪,从卧室杀到餐厅、杀到客厅,动作果断,表情冷峻,让一家四口还来不及对话便倒在枪口下。导演夏布洛尔安排了很具表现力的镜头。例如,男主人通知保姆被解雇了,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搬家。保姆一句话也没有分辩,待主人离开后,原本倚在床尾看电视的她侧过身,手上有难以察觉的神经质的小动作。说到文艺意义上的动机,就这手上的动作,大约就已经埋下了杀人的结局。这与《温柔之歌》中关于鸡架的那一幕高潮有相似之处。
  作为希区柯克的拥趸,夏布洛尔在电影里安排了悬疑片不可或缺的具有仪式意义的莫扎特歌剧,还有与扬善惩恶相去甚远的结尾。如果《冷酷祭奠》能够被划分在悬疑的类别里,那么,后来作家格非说初读《温柔之歌》,觉得应该是一部侦探小说,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只是《温柔之歌》里没有莫扎特的歌剧,而且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抛却法律的层面不谈,仿佛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温柔之歌》里的保姆路易丝不至于是文盲,但她有一个花皮小本子,上面记下的都是不属于她的、雇主家的生活和语汇。雇主一家带路易丝去希腊度假的路上,女主人用并不生动的方式给孩子们讲的希腊神话故事,路易丝都记在她的小本子上,因为这是她受到的不多的教育里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还有类似于“谵妄性抑郁”这种不属于她的语汇,是路易丝从医院听来的,她用来形容自己莫名的高烧,只是因为“她觉得这个术语很美,她的忧伤突然间多了一层诗意,带上一分逃离的意味”。而且路易丝也有不会的东西:她不会游泳。到了希腊,这个秘密被雇主的小女儿无意间撞破,和于佩尔饰演的保姆一样,路易丝恼羞成怒,一反往日的温柔,粗暴地推开了拉她下水的小姑娘。

  文艺与真实世界间的循环

  相较于《冷酷祭典》,《温柔之歌》的戏剧性显然没有那么突出。又抑或是反过来的,现实世界本身已经过于戏剧。蕾拉一直要到她的中国之旅成行之后才知道,在她的小说完成一年以后,有一个一定没有看过她小说的中国保姆,也只是为了隐瞒某个有违道德和法律的秘密,一把火要了雇主家包括三个孩子在内的四个人性命。非理性与理性对峙的时候,永远是那么悲剧性的简单和不值。黑暗,从结果来说也永远没有丰富的层次可言。虚构——现实——再虚构——再现实,文艺与真实世界之间如是形成了一个似乎永远也不会有终结的循环。
  凡此种种,都是我最后——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接受翻译《温柔之歌》的理由。而且那段时间,正是我被法国先锋作家格诺的《风格练习》折磨得快发疯的时候。埋入《温柔之歌》的日常,于我实在是一种解脱。
  从翻译的角度来说,《温柔之歌》不太构成问题。不仅文化的差异不那么明显,语言的差异竟然也出乎意料的不明显。《温柔之歌》在法国已经卖了60万册,接近法国人口的百分之一,据说雇主看,保姆也看。所以决计可以猜想到,小说的阅读无论从哪个层面都不至于给读者造成困难。也无怪乎后来中国的一位新锐小说家坦率地和我说,她不那么喜欢《温柔之歌》,因为作为一个写作者,没有在小说中发现她期待的新。可是,我没有和她说,从20世纪以来,法国的文学就一直绞尽脑汁地“新”,走到21世纪,“新”得几乎没有了出路,仿佛单单就剩下难为读者这一条了。难为读者,自然也要难为译者。所以和格诺这样从来没有想过要怜悯译者的作者纠缠了许久,能够遇到蕾拉,简直是我不期的幸运。虽然,我更是一个强调要与作者平起平坐、较量智力的译者,对原作者只有尊重和尽力维护其完整与美好的信念,并不存在盲目的热爱与崇拜。

  法国新一代写作者的样子

  待蕾拉来中国时,她已经有了法国总统马克龙任命的法语推广私人代表的身份。她没有什么不符合期待的地方:年轻、漂亮、温和但坚定,需要说话的时候绝不怯场,不需要说话的时候尽量不说。我和她在公开和不公开的场合也聊了很多,女性、童年、社会、文化多元……她一面坚定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一面强调写作时从来没有预设道德观念的态度。
  我很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好像才从自己的世界中出来,看到外面的世界,多少有点不适,但又在一瞬之间达成了某种和解,基于对这个世界的共情。是啊,这应该就是法国新一代写作者的样子吧,不再高高在上地去塑造一个理想世界,而是终于接受,无论这个世界有多么不好,自己不可避免地就是世界的一部分。
  作为写作者,唯一能做的事情,或许就是走进从未曾被昭示天下的黑暗角落,试图去了解同样也是由“爱、感情、恐惧和反抗”构成的人生。这也算是人类所付出的西西弗斯式的努力吧。

  《温柔之歌》[法]蕾拉·斯利玛尼 著袁筱一 译浙江文艺出版社

  延伸

  龚古尔镜像里的法语文学

  龚古尔文学奖是法国最高文学奖项,设立于1903年,每年颁发一次,面向当年在法国出版的法语小说,作家并不局限于法国公民,由图书编辑向评委会投递作品。
  以下是部分获奖作品简介。

  2015年获奖作品《罗盘》马蒂亚斯·埃纳尔 著人民文学出版社

  法国《图书周刊》评价说:《罗盘》是一部立意高远的小说,其恢宏的气势令人着迷,引人入胜。渊博的学识不仅没有令叙事沉闷,反而自然融入小说题材中,令情节闪耀出万千轶事。对马蒂亚斯·埃纳尔来说,“东方主义”是一种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像面具般遮掩着对自身的厌倦。

  2013年获奖作品《天上再见》皮耶尔·勒迈特 著江苏文艺出版社

  皮耶尔·勒迈特以犯罪小说蜚声文坛,凭借《阿历克斯》荣获国际匕首奖,但真正让他步入经典文学殿堂的是以一战为背景的作品《天上再见》。
  《天上再见》叙事灵动、情节离奇、节奏强烈,是对法国1918年至1920年间的细腻观察,既尖酸讽刺又娱乐性十足,既滑稽可笑又发人深省。

  1994年获奖作品《单程票》迪迪尔·范·考韦拉尔特著新星出版社

  《单程票》在法国畅销20余年,至今仍在不断重版、加印。它是对类似“逃离北上广”问题的深入解读:终有一天,我们会启程,离开童年的家。故乡终会沦为故去的家乡,父母终会变成另一户人家。有人说,作品幽默的程度近乎“凶残”。

  1984年获奖作品《情人》玛格丽特·杜拉斯 著上海译文出版社

  中国读者熟悉的一部法国文学作品。
  玛格丽特·杜拉斯是法国当代著名小说家、剧作家、记者和电影艺术家。《情人》是她的代表作、自传性质的小说。作品以法国殖民者在越南的生活为背景,深情叙述了作家那段不堪回首、不同凡响的爱情经历。

友情链接: |新浪 |网易 |搜狐 |腾讯 |大申网 |上海通 |新华网 |人民网 |央视网 |上海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官方网站 |上海报协网
|四川新闻网 |大众网 |大河网 |广西新闻网 |青岛新闻网 |大江网 |浙江在线 |环球网 |凤凰网 |网络社会征信网
|金黔在线 |云南网 |山西新闻网 |荆楚网 |每日甘肃 |互联网举报 |中国网联网 |华声在线 |湖南在线 |商都网
|中国传媒网 |瞭望观察网 |大公网 |看看新闻网 |中国广播网 |金羊网 |中纪委监察部 |上海农场知青网
解放网版权所有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上海阿耳法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技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