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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意外走红到辞职赋闲再到复出,田波说,他更看重的身份其实还是“打工者”

网红“拉面哥”盛衰记

2017年08月15日   08 :特稿·连载·广告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本报见习记者 杨书源
  
  7月底,当记者告知面店老板刘建国要来二度采访“妖娆拉面哥”田波时,刘建国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会儿,略显神秘地告知:“其实田波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红,现在我们推出的是‘一根面西施’张玲。”
  遍布“一根面”店的黄龙溪古镇景区,距成都市区30多公里。记者第一次去是在5月末,四处寻找田波。当时,古镇面店正竞相模仿“妖娆拉面舞”。
  第二次探访,有两家“一根面”店均挂出“网红在此”的招牌。围观者驻足捧场没多久就离开了,嘀咕着“不自然”“不正宗”。拉面师傅们听闻后对记者说:“没办法,老板不让停。”
  今年2月,黄龙溪古镇拉面师傅田波意外走红。5个月内,他的快手直播平台上聚集了63万粉丝,收获直播打赏超2万元。对他甩面时的妖娆舞蹈,众人褒贬不一,人声鼎沸。
  成为网红20多天后,田波就因为与原老板在“成名以后加薪”这件事上一言不合,辞职了。赋闲在家2个月后,他去了刘建国开的面店,重操旧业。
  不过,他的热度毫无征兆却显而易见地消退了。由盛至衰,这位原生态“民间网红”的昙花一现,究竟是偶然还是必然?
  田波说,相比网红,他更看重的身份其实是“打工者”。因为这和网红不一样,别人“永远夺不走、抢不掉”。

  复出

  答应复出之前,田波只向刘建国提了一个要求:“既然普通拉面师傅的月工资是3000多元,我是网红,就收5000元一个月吧。”
  这是刘建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田波说自己是“网红”。
  原本,田波决定不再做拉面,他已找好一家工厂,准备去上班。恰巧此时,刘建国到田波家找他,留下一句“你条件随便开,只要能来我店里”。待刘建国第二次登门时,田波答应了。
  “可能从心底里,还是放不下拉面。”田波解释复出原因。
  5月1日,田波来新拉面店报到,可没几天就发烧了。
  “大批游客,里三层外三层,再加上拉面锅边的热气,热极了!人一散,我把工作服一脱,就病了。”田波说,现在工作量是原来那家店的两三倍,要从8时忙到19时。
  当然,作为网红,田波有些“特权”,比如他偶尔可以视身体需要中途休息2小时。
  田波站在拉面锅旁,身姿轻盈,手中的拉面划出一道道弧线。现场混杂着人声和音量很大的迪斯科舞曲。田波特地穿着一双“有些打滑”的皮鞋,这让他的脚底动作自然而轻盈。
  田波到来之前,刘建国还花了20多万元对“黄龙溪一根面”店全面装修:厨房拓宽了一半,还安装了空调。4月20日,尚在装修的店,就打出醒目的广告语:网红田波在一根面老店。
  而就在今年2月,刘建国还对田波“恨之入骨”,因为田波把游客都“骗”走了。
  田波原先在距离“黄龙溪一根面”300米外的“古镇一根面”做拉面师傅。遇上生意清淡时,田波和其他员工就设计拉面动作来招徕顾客。
  田波知道,他的拉面舞里,最传神的是眼神,那种故作妩媚的诙谐。“其实去年我就把妩媚的眼神设计出来了,但不好意思用。一用出来,一炮而红。”田波记得,“围观的人哗哗地录视频,然后传到网上去。”
  有一天,田波在拉面时猛一抬头,发现很多游客指着他窃窃私语。“那人就是‘妖娆拉面哥’。”田波朦胧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红了”。
  3月初,他在朋友的建议和技术帮助下,开通了快手号。他放的第一段视频是不足10秒的拉面动作,获得了139.6万的点击量、11121个“喜欢”和1203条评论。
  之后一次视频发布,田波特地单录了“眼神功夫”。平台里骂声一片,但也获得16293个“喜欢”。
  声名大噪时,他和第一位店老板谈加薪,谈崩了,于是“出走”,赋闲在家。
  那时,连商演是什么都不清楚的他,在成都一会展中心接下一单商演——2天4000元。但他干完后就发誓不再干了,因为“性格不适合”。

  “腼腆”

  田波说,他至今玩不转自己这个名叫“一根面~田波”的快手号。他说不出自己发起过多少次直播,也弄不清点击量最高的是哪个。“都忘了。”他老实回答。
  网红,成了田波心中界限模糊的群体,他好像身在其中,又在其外。他认为,自己和真正意义的“网红”不一样。
  的确,几乎所有认识田波的人,都会说他“腼腆”。“我妹妹以前想给我照相,我都不愿意。”他说。
  田波是1986年生人,初二就辍学打工。他在成都市区附近学过修车、开小货车。2005年,他决定去深圳打工。他说:“当时的工厂在深圳公明镇,公明……这两个字我就知道读法,但不知道写法。”
  公明镇,是田波生活过的最繁华地方,“比黄龙溪镇更发达”。
  田波在深圳呆了3年,每天在工厂一忙就是13个小时,闲暇时最喜欢逛的地方是超市。2008年汶川地震,一时打不通家里电话的他,又急又怕,因此迅速辞工,回到镇上。
  记者发现,田波言语中对黄龙溪镇以外的世界,确实认知甚少。
  “现在全国各地的拉面不都是15元一碗吗?”对于“外面的世界”的全部好奇心,田波只向记者提过这个疑问。
  数月来各路媒体报道,田波印象最深的一次媒体经历,是1个月前和弟弟飞赴北京参加一档电视节目录制。3次彩排中,他把面条从锅里甩出了2次,第3次总算入锅。正式录制那天,除了上台拉面和回答主持人提出的几个简单问题,他忘了其他所有细节——一同录制的嘉宾是谁,主持人的名字是什么,现场观众大概有多少人……
  录完节目后,田波本想打车去看天安门,但精疲力竭,只能作罢。
  那趟去北京,是他生平第一次坐飞机。
  成名后,田波的生活方式和原来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每天骑着摩托车来店里上班。
  在别人眼中,他生活的最根本性改变是:交了女友。但他特别强调,他和女友的爱情,与“网红”这个词无关。
  女友小华(化名)原先远在东北。去年,小华的朋友来黄龙溪旅游,看到田波甩面自成一派,就录了视频。小华看到视频,惊为天人,四处打听田波的微信。这位未曾谋面的姑娘,在微信上对田波劈头盖脸第一句就是“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眼下,小华已从东北一家国企辞职,在黄龙溪一家卖手工艺品的店铺找了一份导购工作。
  田波说小华和自己很像,从不擅长玩“网络上的东西”,这是能让他“安心”的。

  竞争

  刘建国面店的生意由于田波的加入,逐渐回暖。即使是在5月淡季,每天营业额也从原来的100碗不到飙到现在的五六百碗。
  见田波在接受采访时话不多,刘建国就忍不住向记者推广他的店当年如何依靠口味蜚声全国:“我的面得过2011年第8届中国国际美食节小吃争霸赛的冠军。有时为了排队吃面,客人阻断了两条街的交通……”
  刘建国忽然迟疑,他说:“你就专注采访田波吧。网红当道,这些做面功夫的事,不值一提了。”
  就在这两个月,田波又自创了“爱心拉面法”:一根面,在半空中甩出爱心的形状。可没过一个月,“整条街全是了”。
  “我创什么他们学什么。”田波十分肯定自己的原创能力,他在一条快手视频里说过,“创新是我的职业”。
  暑假,黄龙溪景区迎来了一年中的旺季。古镇上所有拉面师傅,就像被放到一条名为“网红”的生产线上。
  各式“一根面”店,门口均支起直径70多厘米的拉面锅,烧着开水氤氲热气,拉面师傅们的脸和手油亮滑腻。生意最成气候的两家,一家是刘建国的面店,另一家即为田波原来所在的“古镇一根面”。后者的门口,最近挂出招牌——“一根面网红在此”。
  “网红有什么稀奇?爱奇艺、百度、腾讯,我们这里的拉面师傅都上过,怎么不能算网红?”店里的女服务员黎文珍告诉记者,她正是去年最先传授田波拉面舞诀窍的“指导老师”。
  对于田波的出走,黎大姐耿耿于怀。老板娘刘女士告知:“走红后第二天,田波就说有人愿意年薪30万元请他去,这是探口风。之后又跟老板谈条件,老板达不到,田波就离职了。”在老板娘印象中,这已是田波第四次谈辞职。
  黎文珍坦言,当时教田波通过舞蹈、女性化模仿博眼球,正是为了“和隔壁抢生意”。
  “我们挨着的两家拉面店,竞争手段很多,比如我们比怎样才能把拉面甩得高,甚至甩到天花板上。”黎文珍说,大张旗鼓的竞争在景区从未停止。
  刚来黄龙溪1个多月的何师傅,是这家店“想要替代田波”的新人。他卖力地向游客抛洒着自己略带妩媚的眼神。
  记者问起时,他当场袒露心声:“刚来时觉得痛苦,但习惯就好。给人打工,就是要创造效益。”一直到交班时分,他才豪气扯下围裙,重重抖了几下,而后扯着嗓子唱歌,在店里大步流星,不必再理会姿势是否妩媚。
  “你去看看隔壁,比我尺度大多了!”何师傅指了指右侧5米外,另一家面店。这家的拉面师傅因为动作花哨却不娴熟,面常被甩出锅,在一旁打节拍的中年女服务员就会大喊“嘿,面条出轨啦!”引来观众一阵戏谑。
  记者留意到,拉面表演过后,大量刚出锅的面,由于不成形而被倒入垃圾桶。
  “黄龙溪古镇上的这些拉面师傅,哪个不说自己是网红?”黎文珍说到这里,腼腆地笑了。

  徒弟

  网红光环下,刘建国今年收的学拉面徒弟格外多。一年刚过半,他已收了几百人,原本每年报名的学员数大约100多人。
  两个月前,20岁的成都人张玲拜田波为师,成为面店力推的“一根面西施”。刘建国有些得意地告诉记者:“张玲更加叫座。”
  张玲去年从职高的工商管理专业毕业,原本来面店当收银员。她面容姣好,职高里“专门搞摄影”的老师为她拍了一组清新的毕业照,照片里的她身着素色长裙,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如今,她把自己紧紧包裹在一身辣椒红的短袖工服和牛仔短裤里,汗像是装了阀门一样,一个劲儿往外溅。
  店里有了两位网红,总要有点仪式感。刘建国提议:新制两块尺寸样式完全统一的招牌,分别归属于田波和张玲。招牌上印有二人在各个视频直播平台上的账号,以求关注。
  张玲的快手号,叫“一根面西施”。这不是她第一次使用快手上的账号。3年前,她注册过,但由于“没有特点”,很快就卸载了。
  “当然是这个名字先在现实中火了才敢用,否则,像我这样特点不明显的,直播能有几个人关注?”张玲大方承认。
  与田波不同的是,张玲甩面,不需要任何花式动作。“女生甩面,本身就是奇观。”张玲很自信,她认为甩面对于有舞蹈基础的她来说,不难。
  与田波相同的是,直播平台上攻击她的也不在少数。她一般不理会,除非“忍无可忍”。什么是不能忍受的评论?她指着其中一条——“你每天就会拉面吗?”相比其他更具攻击性的语言,触及张玲底线的是对她能力的否定。
  每天21时许,张玲回到她在店楼上的单人宿舍,换上从成都市区买来的红色露肩裙,散下头发,支起直播架。她直播形式很简单:打开手机跟随音乐唱歌,同时回复网友留言。对于白天拉面的工作,她很少谈及,有时网友提问,她也只是草草敷衍一句。
  “你的眼线笔哪里买的?”“你头发染的是巧克力色吗?”直播中的她,更像是美妆达人。有次直播,她当着镜头卸妆,“那些说我粉底涂得厚的人,看看,是不是我底子好?”
  虽然刘建国把张玲的网红热度捧得很高,但从数据来看,并非如此。张玲每次直播,在线人数至多两三百人,这和田波动辄上万的播放量比较,相去甚远。
  “制造新网红”,并非是借助“旧网红”的热度即可如愿的。更何况,田波的热度,正在日渐消退。

  理性

  田波发布拉面视频和直播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在不到6个月的时间里,他的快手直播播放量从顶峰期的218万跌落至最近的十几万乃至几万。
  “老是那些东西,发来发去都差不多。”连田波自己也不耐烦,“一直播我就拉面,最长的一次,在镜头里拉了1小时。”
  田波和张玲的颈椎和肩关节都发炎了。“太累!有时候觉得跳不动了,但发现自己还是在跳。”田波说。
  已是第三次来黄龙溪游玩的四川大学学生小谢,这次终于决定在田波面前不再驻足。前两次来,她都为田波录了视频。
  “再怎么创新,看多了同一形式的东西也就不新鲜了。”小谢说。
  网络时代,瞬息万变的注意力正在从田波身上挪移开。刘建国依然笃定,“我估计花式拉面法可以再火几年,大家才会真正疲劳”。
  面馆一天营业即将结束时,刘建国忽然和记者感慨:因为加上了表演成分,原本两三个人完成的拉面工作,硬是变成了六七个人。
  “说实话,张玲的技术比不上我刚创业时请的中年女拉面师傅。但没办法,她们技艺再好也只能擦擦桌子扫扫地。”刘老板望着门厅外,游客已经散去,蝉鸣更显聒噪的黄龙溪,此时已是夜里22时。
  身为力邀田波复出的策划者,身为“新网红”的制造者,刘建国解释:这是目前黄龙溪古镇这么多家“一根面”店情况下,被逼无奈的生存法则。
  诚然,当市场饱和,一家面店单纯想凭味道取胜,可能性不大。可说到底,表演终究只能是营销手段,要长久经营还得倚赖性价比。
  大浪淘沙,总难免泥沙俱下。周而复始,却必然由浊至清。
  “最不希望看到他们一会儿妖娆、一会儿西施的,就是我自己。”刘建国也由衷希望,商家能恢复理性,市场能恢复理性。只是,他不希望是从他做起。
  离开黄龙溪时,记者脑海里不断闪现田波在最后几场拉面表演里,那种出戏的眼神。有真诚,而无“妩媚”的装饰——就像是这位小镇青年,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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